睡梦中的罗铭从黎罗的胸口滑落,主人放缓动作将它放在床上让它继续安睡,而她则在一片漆黑的黎明前离开软床开始收拾起书包。
“喵?”罗铭睁眼,金色的眼睛被圆润的瞳孔占满。
黎罗却像是被鬼魅牵走一般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罗铭立即跳下床跟了出去。
“今天起床这么早?”爸妈似乎和黎罗心有灵犀似的,更早地起床,要为她提前做早餐所以已经站在了厨房里刚刚打开灶台火。
“我不吃早饭了,我先去学校抄作…自习。”黎罗背好了沉重的书包。
在家门口,黎罗给猫咪倒上猫粮,摸摸它的头,换上鞋就要离开。
“黎罗,早饭还是要吃啊。”父母一齐望过来。
黎罗一摆手:“我去吃学校食堂。”不由分说只顾着往外走。
“喵…”罗铭不管粮食,瞪大眼扑在门口,肥大的脑袋一头撞在黎罗的鞋底,它还是一爪子按住了女孩的鞋带。
作为猫它也有一种直觉,认为女孩会再也不回家的直觉。
她要离开了,她不会再俯下身亲吻它的额头,不会再嘿嘿大笑着抚摸它的肚皮。
罗铭甩着尾巴疾驰到宠物按钮垫上,耳朵有些用力地一弯一竖,找到了按钮一阵狂踩,让存下的莘纶的声音帮它叫住她:
“不要,走。
不要!走…”
它在人类都看向它时又不管不顾地冲向站在门口的女孩,一屁股坐趴在黎罗的鞋带上,爪子也紧紧按住。
可是鞋带被黎罗使点劲就抽走了,罗铭的爪子下什么也没抓住。因为它不是人,留不住人。
“乖。”黎罗小声对它说道。
罗铭惊恐地看着门外灰蓝的天光照进房屋,在黎罗关上门时,那束光也变得狭窄,只有她的背影,最后光和她都消失了。
阴冷的空间仿佛陷入了漫漫恐惧的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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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无人的街道,手机振动得到一条信息。
代宁修问:“醒了吗,今天等我和你一起去学校吧。”
黎罗已读不回。还左顾右盼地确认家的方向和四周没有奇怪的人影出现,同时加快了脚步。
也许她只会看到一排封闭的卷帘门,她却还是径直走上那条渐醒的街道,无视几家争抢生意的早餐铺,一拐弯,看到栏杆残破的大马路,那家熟悉的奶茶店就在前方。
那家奶茶店,是开着的。暖光、背景音乐、站在柜台后的营业员,一样不少。
“中杯太妃可可。”黎罗点单,直视看着面前高大的白发蓝眼的店员。
就像约好一样,他们在天空未醒的时间,相见在这,像是回头觉时进入浅眠的梦境,买下一杯茶,也试图买下一份周围人极力隐藏的真相。
店员欣然接单,还未等他邀请,黎罗已经坐进了店内的卡座,拿出了速写本,摊开一卷笔。
那双苍白的大手送来的依然是大杯的奶茶。尊敬、讨好,还带着某种私心。
“我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见过你呢?”黎罗像是自问似的,却在话尾之时抬眼注视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神。
“也许吧。”店员刻意保持了距离打算回到柜台处。
“怎么会有人身兼数职还充满精力,只是做一杯奶茶也用心极了,好像连自己都忘了目的到底是什么…”黎罗趴在桌上让指尖滑过吸管到杯身。
一时间店员惊异地抬头,视线与黎罗相对,她半张脸被手臂遮去,漆黑的刘海突出了她求知的双眼。
他看懂了这个眼神,是受骗多年的女孩无法再对所有谎言熟视无睹,放开了心,决意来这里听取真相。
店员抬起手就能拉下卷帘门,他取下了围裙,摘下口罩,坐在了黎罗的对面。
“我等到你了。”他说,这时也注意到黎罗的双眼布满缺少睡眠的红血丝、挂着哭泣后的暗沉和疲态。
“你叫什么名字?”黎罗面对高大陌生的男人有明显防卫的姿态,她不敢把手放在桌上,而是靠缩在卡座里,两手抱着自己。
“卡乐莱斯。”他将修长的身体弯曲塞在卡座上,两手握在一起靠在桌上虔诚无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是你给我送来的外卖零食,是你在我家门外偷看我,是你给我送的白色花,是你跟踪去超市给我递各种试吃,也是你故意给我的奶茶加量不加价?”
黎罗细数对面人的累累罪行。
卡乐莱斯紧咬嘴唇,犹疑神色摆在他充满锋刃的眸子里,尖利的眼角微微一眯。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认,一副在思虑要不要杀面前女孩灭口的表情。
黎罗也只敢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知道了我家里发生了什么吗,所以想引起我的注意?”
卡乐莱斯点头,银白的背头额前飘着一缕抖动的发丝。
这时黎罗眼里蓄着的眼泪迷惘又急切,紧张地说出她的猜想:“所以你和我现在的爸妈都是变形怪是吗,你们才是一家子,你想把我父母带走是吗…”
卡乐莱斯眉尾一抬,原本设想好的解释哽在喉间。
黎罗抹着眼泪:“我今天在凌晨惊醒了,醒来时我就安然睡在床上,罗铭还在我门口挠门,我放它进来时还什么都没察觉,只是看它一直守在我房里怎么都不肯离开。
我也奇怪我怎么都睡不着,就坐在床上画画。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的画上就画下了这些。”
黎罗翻开她的速写本,举起一页。
一片涂黑的狭小场景里,一个女孩坐倒在堆满杂物的空间里,身边的手机照亮了面前的诡异场面。
扁平皱褶的人皮鼓了起来,仿佛某种看不见的生物钻进了人皮里给它充气,于是那张人皮饱满起来,变成了立体真实的人,眼珠、嘴、表情都变得灵活了。
下一张图,黎罗的爸爸妈妈把昏迷的女孩抱回了她的房间,房间里只能看到一盏台灯的光亮照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脸。
爸爸拨打着电话,妈妈一直把手放在黎罗的额头上,视线却一直放在爸爸那边,像是也在郑重地倾听电话那边的声音。
“我不记得我在晚上做了什么。”黎罗放下速写本,揉着太阳穴,强忍泪水。
她举起两手:“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的画告诉了我一切。
它告诉我我昨晚去了阁楼,可我沾灰的衣服被换过了,那阁楼的钥匙被拿走了,全程陪我一起行动的罗铭不会说证词,但是…
我的指甲缝里,还有阁楼门上那只锁链的铁锈。”
卡乐莱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泪,他的肩膀刚做出一个抬起动作,黎罗就像惊弓之鸟般一怔,瞪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且无助。
于是卡乐莱斯用指尖捻起一张抽纸,缓缓抽出,手臂稳稳探出一个平移,把纸巾递给女孩。
黎罗已经被吓得泪腺昏厥:“为、为什么要删我的记忆呢,代宁修和莘纶好像都这样做过,这是为什么…”
卡乐莱斯老实地自语道:“如果删除你那些不好的记忆可以留住你,我也会想这么做。”
黎罗更迷惑了,这是集体作案专盗记忆的不法匪徒吗?
“那为什么会有那些不好的记忆呢,他们图什么?”黎罗发出深深疑惑的质问,可事实上她也催眠过自己。
一家五口包括猫的生活就是一张幸福的曲谱,明明又怪异刺耳的音调夹杂其中,她都选择视而不见,不去深究探寻真正的缘由…
她被迫忘记了那些不和谐的细节,可只要她握笔,图画便能揭示她所忘记的部分真相,告诉她这张恐怖漫画是真实发生过的,其中每一根线条都在坦白未被揭穿的谎言。
她打心底是明白的。
是莘纶找“人”来假扮父母给她一个虚假的完整的家。
代宁修潜伏在她身边六年装作值得信任的挚友,可最终的秘密,他越隐瞒越让她畏惧。
“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不是人类。对吗?”
此问一出,以往的一切都将不再复返。
“是的。”卡乐莱斯认可地不假思索,这本就是他任务的一部分,就是先告诉她真相。
“但我不是什么变形怪,我和那两只鬼没有关系。”卡乐莱斯实在在卡座上蜷着难受。
他坐直了身体,把面前挡事的方桌一把拖开,桌面上的东西仅微微轻移。
黎罗一看到对面这个大动作就要跳起来,接着她肉眼可见卡乐莱斯身上的服装无风无星地烧了起来。
那灰烬火星将奶茶店店员制服烧个一干二净,而那身深蓝的名贵西服从内部显现出来,挺拔舒展的身姿得到极限禁欲俊美地展示。
“我的职责是平衡生死,平息动乱。是保护活人不受鬼怪影响,处刑恶灵鬼怪,引领灵魂转世的隶属于死神的使者。
所以,你不用怕我。”
黎罗脸上写满:为什么不用怕?
卡乐莱斯架起腿,从外套内袋中拿出手机,咬住右手的皮手套将其脱下以免影响触屏。
“我可以先告诉你,和你最亲近的家人——莘纶,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黎罗被面前人的变化惊到下巴都收不拢,一直畏惧这个人高大的身形,可其目的太令人好奇,于是不得已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莘纶,今生是个人类,活人。”卡乐莱斯这句话瞬间让黎罗松了一口气。
“他只是来短暂地尝试,这必经苦难的人生。”他伸直手臂,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举在黎罗眼前。
刹那,黎罗双目无神地向后倒去,靠在了卡座靠背上,在她苍茫的视线中,渐渐浮现了崭新的场景,出现了陌生小镇的房屋,宁静的富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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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纶,今生的全名叫做莘纶·曼德威尔。和你的家族、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是平凡且贫穷的曼德威尔家族的长子,按记录,自从他出生,家族像是得到了幸运天使的照顾,父母的医学事业名声在望,获奖无数,家境逐渐富裕甚至能过上上流生活。
他们掌握了更多人脉,认识了财团家族,搬去了大房子,定居在了富人区。”
跟随卡乐莱斯的声音,黎罗看到一位金发的少年离开了独栋的豪华别墅,他与父母挥手再见,坐上了司机的专车,去往了上学之路。
和黎罗预想的一样,少年的莘纶就是一束令人留恋的阳光,他身边有金发碧眼的贵族小姐,还有一身嘻哈首饰名牌傍身的同学陪伴,他的小组作业、合作学习、上下学路,从不孤单。
莘纶自知家里会迎来不少客人带着礼物拜访,他总是面带耀眼的笑容接待着他们的奉承夸奖。
“这是泰娜集团的长女米塔,你们好好认识一下,有空多在一起玩。”母亲把一个从头到脚都像芭比公主一样的女孩领到小莘纶面前。
“喂,我要喝下午茶,你们家有什么?”“你们家的游戏机怎么还是旧版的?”“也就是你长得好看,我才跟你做朋友的…”
后来莘纶私下对父母说:“我…有点,不喜欢…泰娜家的女孩…”
“你在说什么呢,那是你的未婚妻,你们该一起长大,好好培养感情,要说,是我们家高攀了人家,纶儿,你可得好好努力。”母亲说道。
“对了,隔壁雷克家的男孩儿总是来找你是吧,听说他们家女主人病危了,还欠了债,都付不起这里的房贷了,孩子也越来越像个混子了。
莘纶,你离隔壁那孩子远点,上学也避开。”父亲补充道。
“…好。”莘纶深深埋着头这样说道。
不过只要熬到空闲,莘纶就费力爬上了隔壁家的围墙,往院子里丢一颗篮球。
这时一个小麦色皮肤身体健壮的少年就会一跃爬上围墙带着他出去打球、滑滑板,以及约他参加各种派对,或是去他打工的餐馆吃份免费的薯条。
“你和那个布鲁斯·雷克又出去玩了?”“我没有。”莘纶习惯性的、一脸真诚地回复父母。
“你是不是把泰娜家的千金气哭了!”“哦是我的不对,我实在哄不好她。”莘纶背着手,愈加熟练地说着一天不下二十次的谎言。
“嘿,你不熟练还不能上U型道!”麦色皮肤少年阻止莘纶挑战高难度的滑板运动。
“喂喂喂!我的天!”随着滑道中间重重的摔倒声,布鲁斯·雷克冲上去扶起已经把膝盖摔破皮的莘纶,“有挑战的心挺好,但不能像撒气一样对待自己。”
在拉起莘纶时无意拉扯开他的衣袖,居然看到他的手腕上有数道横割下去深深浅浅的疤痕,有一道痕迹还因为他的剧烈活动而破口渗血了。
“你做了什么?”“这是意外。”莘纶不假思索地回复。
“你不用对我说谎,因为你也知道我在乎你。”布鲁斯把莘纶藏起的伤口又展露开来。
“我觉得很奇怪,我爸妈从来不在乎我想要的,他们把我喜欢的推走,把他们认为好的塞给我,最高兴的也只有他们,为什么…你又为什么会在乎我呢?”莘纶把手抽了回去。
“有记忆以来,我们就是邻居,还是玩得最好的朋友啊。
虽然我家人对我说过,咱家家境每况愈下,你们家是日日攀升,会看不起我的。但我还是想成为你的朋友,因为你把篮球抛到了我院子里,你需要我,我也觉得和你相处开心。
所以我相信你,也以你为骄傲。”布鲁斯的回答大大方方。
莘纶愣了一会:“你好像比我的父母更像我的家人…”
“…哎,这样讲就肉麻了啊…”布鲁斯坐在了滑板上,“你的伤,曼德威尔先生和太太知道吗?”
莘纶指着小臂上方一条泛白的旧疤:“这是我爸亲手给我缝的针。
然后他对我说,心理医生的预约是每周星期三放学后,要准时去,别想逃过治疗,他会问清楚我对心理医生说了什么…”
布鲁斯瞪圆了眼:“但我记得我每周三打工的时候你每次都来蹭薯条了!”
莘纶笑着捂住左臂上的所有伤口,似乎还有很多无法说出的话。
布鲁斯叹息着摇着头:“伤害自己并不是修正一切的出口,你想说任何事,就对我说吧…
晚上你不要关窗,我去你家把所有尖锐的东西换成玩具。”
“哈哈会是你顺来的套餐玩具吗,还带着鸡肉卷和塔可的味道!”莘纶似乎有些触动:
“你…到底怎么过得这么开心呀?我好像找不到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因为我喜欢这个…”布鲁斯把莘纶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胸口,“心跳声,因为蹦跳、大笑、喜悦、刺激,都能带来更有力的心跳声,我喜欢这鲜活的声音,我自己的声音。”
莘纶皱起眉,他不懂。因为他对心跳声的认知都是来自外科职业的父母。
在一片雪白的环境和青灰的肉色中用手术刀切开深红的心脏。主动脉、左心房、右心室、250克,只是代表人生死的桃子状器官。跳动即生,异常即病变,不跳即死。
“你明白了吗,莘纶?不要弄伤自己,不要做傻事。”布鲁斯再次强调。
莘纶点点头:“我想我只有变成你,我才会明白了。”“哈,你不会比我还笨吧!”
两人几回合打闹,莘纶还是不听劝地继续尝试滑板,果不其然摇摇晃晃地就要摔倒,下意识紧抓住布鲁斯无袖的背心,却导致对方也没站稳,腿一滑,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滑板上。
布鲁斯不小心磕破了莘纶的嘴唇,血液蹭上了他的面颊。
“对不起…你丫,我都说了很危险…”布鲁斯吃痛地撑着对方的身体直起身,突然看到莘纶的脸笑出声。
“你的血怎么这么艳红?”少年用拇指蘸着莘纶嘴唇的血给他划到嘴角,“你要是用这种口红绝对好看。”
莘纶一把推开他,挣扎着起身,捂着膝盖的伤口没好气舔着嘴唇:“我又不是女人,用什么口红。”
“但是,莘纶,你长得太好看了,我觉得红发一定比金发更适合你。”
布鲁斯的笑容阳光调皮还带着活跃的侵略性,这句话不单是夸奖,还带着勾子,已经在想象着期待着莘纶红发的模样。
“你变态吧,你是在把我想象成了维纳斯?”莘纶对他抡起就是一拳。
“啊对对对,美神大人。”他只会哈哈大笑。
布鲁斯紧接又问:“美神大人,明天和我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吗?听说来了新牧师布道。”
莘纶一个顶腮撇嘴:“我不信上帝,不喜欢十字架,也不看圣经。”
“是吗?真的吗?为啥啊?”少年调皮三连问。
莘纶却有些严肃,他思索一阵:“就,我生来就不信仰…还莫名反感。”
少年专注地看着莘纶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要领他回家给伤口上药:“那我明天就把礼拜逃了吧,嘿嘿,我也没多虔诚,上帝不会保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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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
黎罗瞬间从这段影像中回过神来,比见了鬼还要惊恐,近乎哀嚎着叫出声,她眼看着面前面不改色、冰冷严肃的卡乐莱斯,她满脑子却都是那让她不可置信的回忆。
“莘纶是gay?”黎罗最后一个字的音都不敢发出,她咬住了手指,陷入对人生的质疑当中。
“不是啊…”卡乐莱斯也知道这段影像但不以为然,他突然想到什么,立即改口,“他是。”
“然后呢?”黎罗拿起了奶茶边喝边问。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是为自己的感情而难过还是为磕cp而觉得津津有味?
卡乐莱斯一个响指,苍茫再次覆盖黎罗的双眼。
“莘纶作为正常人的人生,在他死后就改变了。”
孤零零的滑板滚去了马路边,撞在了路沿上无声地停下。
暗红的血铺满了柏油路,一具失去行动力的年轻身体皮开肉绽,不远处未能及时避开人的货车撞在栏杆上,引擎盖还在不断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