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陆·溃散风景】
古德里克正在研究一个问题。
研究问题,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事情,但古德里克本身并不具备多少求知者的天分,如果硬要说他在做什么,那也不过是在一个问题上穷举每一种可能性。
穷举法。
穷举法的基本思想是根据问题的部分条件来确定解答的大致范围,并在此范围内对所有可能的情况逐一验证,直到全部情况验证完毕。
如果某个情况验证符合题目的全部条件,则为本问题的一个解,而若是全部情况验证后都不符合题目的全部条件,则本题无解。
下一个,则是‘猴子和打字机’,如果无数多的猴子在无数多的打字机上随机的打字,并持续无限久的时间,那么在某个时候,它们必然会打出某位作家的全部着作。
将这两者结合起来,便是古德里克最熟悉的解题思路。
但是。
但如果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那么这种方法就会有一种弊端——需要的时间太长了,固然,根据这种理论,他总会在某一个时间点找到答案,可这需要的时间太久远了。
所以,用一个新的方法吧。
——在最短的时间之中,尝试最多的可能性,先进行这一种结果的判断,如果结果存在,那么方法和过程也就肯定存在,这是一种暴力的方法,而想要构筑这一个方法,需要很多东西,首先就是时间,和尝试的次数,如何得到一段时间,如何得到这么多尝试的机会?
番尼。
“你尽可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就连日历表都不在你的手中……”
正在说话的是菲涅耳,或者说,曾经是菲涅耳的某一种东西,古德里克刚刚从第二日的景色之中逃离,他还没有来得及踩在地面上,就听见了菲涅耳说话的声音。
“哈。”古德里克一脚踢开了那还在说话的东西,让那些声音
菲涅耳的时间锚点应该是第二日,稍等,确认一下,第二日的菲涅耳,还有……第二日的庞加莱,他把绝大多数人的时间都放在了第二日,让那些人在不接触起点的同时得到最多的时间,以此来得到更多的结果。
过程是无限的。
每一个人在同一时间都有可能做出不同的选择,在第一日开始,从计时开始的那一刻,接下来的走向就是完全的随机数,不知道去往哪里,不知道去向何处,但最终会导向同一个结果,导向同一个结果。
叮。
古德里克的抓住那一把长枪的尖端,现在就是那一把枪卡住了继续行走的时间,将时间卡在了第四日的轨迹之中,第四日,这是那位女孩所在的时间,古德里克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但是这个女孩是一个‘外来者’,是一个从卡昂佛尔之外来到这座城市的人,而且是最近才来到的。
这就是需要提防的变量。
古德里克拥有大量的机会,每一天的死亡,每一刻的死亡,每一秒钟的死亡都是可以接受的,这一个古德里克的死亡并不会影响同一个时间之中其余的古德里克,但这一切的古德里克又只属于同一个人,在时间每过去一秒的时候,一个可能性就会被固定下来。
在时间被固定的那一刻,他应该是被看见了,现在这一个景色并没有前行,那一把长枪卡在了时钟之中——时钟,最适合用作锚点的一个工具,时间本身并不会骗人,但人会使用时间来欺骗。
“我们将会迎接您的归来。”古德里克说,“至少现在是如此。”
古德里克没有被发现,并不是因为谎言足够真实,而是因为他确实履行了他的职责,他在那一片大海上找到了‘祂’,接引祂回到了卡昂佛尔的港口,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直到现在,一切都是真实的。
——叮。
他用自己的双手将那一把长枪向外推动,一点点推动,将那长枪推出这一个时钟之外,他知道现在已经有一点迟了,在这五日被人发觉之后,那些人干涉这五日的本身也只是一个步骤……没关系,没关系。
吗?
“在起点和终点固定的情况下,未被选择的时间分支不会消失,而是像金属氧化般持续腐蚀所有现存时间线。”
在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古德里克知道,意外状况出现了。
“……星辰。”他没有念完这一位天使的名字,“你是祂的信徒……不,不对……”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这一个手中拿着骑士长剑的人为什么会是‘星辰,求知与渺小’的信徒?这是一位外来者,一个从卡昂佛尔之外来到这个城市的外来者……不不不,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是这一句话本身。
——拉芙兰,卡昂佛尔。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西多妮知道,自己在那一个台阶上更加进了一步——这是她的‘理论’,即便还没有被完全证明的,但是现在的一切都符合这一个定律的规则,在一个定律的内容出现的时候,在没有一个能够百分百否决它的理论出现的时候,这一个定律至少是一个伪定理,是一个在‘当下’能够被相信的定理。
——在起点和终点固定的情况下,未被选择的时间分支不会消失,而是像金属氧化般持续腐蚀所有现存时间线。
这是专门针对这一个信仰失格事件构筑出来的理论基础,也是西多妮在‘求知’这个可能性上迈出的一部,她握着自己的那一把骑士长剑,这把长剑……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这是一把银色的,带着一点红色点缀的骑士长剑,这种红色并不明亮,这是一种深沉的色彩,和她的头发很像,这把剑上铭刻着她的姓氏,还有曾经某一个贵族家族的姓氏,但是后者被西多妮用一种粗暴的手段抹去了一部分。
这把长剑并没有任何非自然的原材料,它是匠人用最古老但是最有用的手法锻造出来的剑,这把剑本身的意义就是挥砍。
仅仅只是挥砍而已。
骑士的武器也是需要作出区分,骑上马的骑士和步行的骑士也有着作战方式的不同,西多妮手中的这一把骑士长剑,就是属于步行骑士的一种,在那长剑的护手位置,还有一种金属齿轮般的点缀,在那把长剑被挥动的时候,那些齿轮似乎也在转动。
信仰‘星辰,求知与渺小’的骑士……古德里克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思考着,思考着……对了,古德里克回想起来了,在很多年前的时候,确实有过那么一次……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怪不得……”于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古德里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在这一个时间之中的他已经受伤了,没关系,不过是被长枪刺中了一下,不过是被长剑砍中了一次,仅此而已,“怪不得,原来是你们。”
他抓住了那一把长剑,让那一把长剑洞穿了自己的身体,随后,一具新的尸体诞生,古德里克将古德里克的尸体扔到一旁,在这一个节点,一个新的尸体而已,这不过是在大量的可能性之中的一个可能,死了就死了,只需要结果依旧是那一个结果就可以。
二十年前,一群信奉‘星辰,求知与渺小’的骑士,还有一部分信仰‘守望与圣者’的骑士,为了延续王朝,为了让整一个王国继续苟延残喘,他们借助门票的力量,试图创造一个人造的天使……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秘密,即便是古德里克,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但即便是大概,也足以拼凑出很多东西了。
“你们还想要‘再来一次’。”
古德里克从景色之中走出,他从景色的重叠之中走到了第二日来,他站在西多妮的面前,看着西多妮那一张陌生的脸。
咚。
不需要更多的话,在新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属于古德里克的部分就从各种重叠的景色之中涌现,那是可能性,在每一种可能性之中死亡的古德里克,他在每一日都尝试了各种会导致自己死亡的过程,将大量的自己引向了死亡本身,因此,到了现在,在还没有到达终点的时候,古德里克基本都是死亡的状态。
人体骨骼每平方厘米大约能够承受两千一百千克的压力,两千一百千克……对于除去骨骼之外的部分,已经足够了,折断的骨骼是如此尖锐,尖锐到足以刺破它所接触到的一切东西,古德里克让自己的骨骼从重叠的景色之中流淌出来,从每一个西多妮看不见的角度刺入到她的血肉之中。
但是。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那些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再一次落下,将每一个可见之物按在地上,那些压抑的力量比骨骼本身更加强大,几乎是在这一种力量落下的时候,那些骨骼就被碾为了粉碎。
“构想,创造一个定律也是构想的一部分。”西多妮说着,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古德里克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呼……原来并不需要‘询问’,只是需要‘解答’而已。”
她举起手中的剑,哪怕很久没有挥动了,她也知道该怎么使用它。
直至剑刃落下。
·
(“这い上がれないほどまで(直到终于再无力气挣脱)”
《フィクサー》-ぬゆ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