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夜,析津府皇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光芒。
辽皇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飞狐司刚刚呈递上来的三份情报。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那一下下的敲击之声,气氛愈发凝重。
其一:契丹皇族信物青玉螭虎佩,出现在了城南的当铺之中。
其二:当铺掌柜察觉到玉佩来历不凡,不敢耽搁,连夜上报给了飞狐司。
其三:酉时三刻,渤海国遗民东青商队一行五十人,携带十只海东青入京,领队是一虎军老兵乞乞仲象,奏报已经做好了明日春捺钵圣宴驯鹰的准备。
辽皇双手交叠,手指下意识地相互打转。他沉思半晌,低声自语:“一个在汤谷里,一个被困公主府,一个远在大华,这青玉螭虎佩究竟是谁的?竟敢在析津府如此招摇,倒勾起了朕的好奇心。”
话音刚落,辽皇抬头望向宫门外,见天色渐亮,便整了整神色,朗声道:“传朕旨意,安国公主、东丹王耶律晖,随朕前往春捺钵。”
“遵旨!” 内侍大太监表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要知道,四时捺钵乃是大辽头等大事,随行者向来都是皇帝的心腹,皇子只有皇嗣可以参加,以往春捺钵都是由太子耶律光主持。可如今,皇帝却点名让年仅五岁的东丹王随侍,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老太监不敢有丝毫耽搁,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恭敬地趋步后退,转身匆匆朝后宫传令而去。
辽皇缓缓起身,袍角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稳步朝着门前走去。行至门前,抬眸望向宫外那渐渐泛白的天际,忽而冷声一笑,喃喃低语道:“且让朕瞧瞧,你究竟是初出茅庐的乳虎,还是能搅动风云的真龙!”
语罢,辽皇挺直脊背,大步跨出宫门,朝着乾安殿的方向走去沐浴更衣,准备捺钵。
此时,析津府望江楼内,耶律倍独自伫立在窗前,目光越过层楼,凝视着不远处冰封的老龙河。
此时,筹备春捺钵的官吏与民夫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悠远传来,在寂静的析津府显得异常清晰。
耶律倍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喃喃自语:“契丹向来讲究‘车马为家,转徙随时,秋冬避寒,春夏消暑’。往年春捺钵,都是大哥和姐姐在混同江主持,如今却改在这狭小的老龙河,看来,你也是怕死呀。”
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一个身影匆匆踏上三楼,径直朝着耶律倍奔来。
这女子满脸激动,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主子,您竟回来了!”
这话一出,喜悦之色瞬间消失,转而又是一脸的忧虑和惆怅。
耶律倍转过身,望向眼前这位自幼便陪伴自己成长的安抚司女子,眼中满是亲昵,嘴角一勾,说道:“湄奴姐,莫非你不盼着我回来?”
“哎呀,你可快别这么叫了!” 萧湄奴一听,神色瞬间紧张起来,几步上前,慌忙地就要伸手去捂住耶律倍的嘴,“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又该编排我不懂尊卑了。”
耶律倍见状,轻声一笑,伸手稳稳握住萧湄奴伸来的手,顺势拉着她走到窗边。
耶律倍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谁敢这般乱说,你尽管收拾便是。咱们还能被人欺负了不成?”
萧湄奴抬眸看向耶律倍,只觉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往昔稚气。半年未见,他周身更添了几分沉稳,不再是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嬉笑玩闹的孩子。
时光仿若在他身上变了戏法,漫长又短暂,一瞬之间,竟让她有些愣神。
耶律倍紧紧攥着萧湄奴的手,目光投向灯火辉煌的老龙河,沉声道:“我姐被囚于深宫,我暗中调查许久,却毫无头绪。本想联络萧瑟瑟,问清状况,可如今公主府戒备森严,贸然前去,若姐姐真有计划,反倒会坏事。”
萧湄奴听罢,重重叹了口气,忧虑道:“你实在不该回来。当今皇帝挟持公主,朝中大臣纷纷倒戈。前几日,皇帝册封耶律晖为东丹王,一个五岁孩童,无功无爵,朝臣竟无一人反对。这‘投石问路’之举,已表明皇帝要废黜萧氏一脉的决心。今日正午,皇帝还将带着东丹王主持春捺钵,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大兄在汤谷浴血奋战,姐姐深陷困境,我怎能躲在后方,看着他们走向败亡?我没有他们聪慧,能平安长大,全仰仗他们庇护。如今,是该我挺身而出了。”
耶律倍目光坚定,话语中满是不容动摇的决心,“整个析津府,没人知道我已从大华归来。姐姐向来深谋远虑,习惯等待时机,一击制胜。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我不能再坐以待毙,索性给那昏君来个狠的!” 耶律倍眼眸骤冷,一字一句,仿若从齿间挤出一般。
“你…… 你简直疯了!” 萧湄奴猛地攥紧耶律倍的手,声音不自觉拔高,“春捺钵是大辽头等大事,此次又在京城老龙河举行。外围三万铁林军严防死守,飞狐司和禁卫军把控进出查验,暗处更不知布下多少暗哨杀手,你是要去送死吗?”
耶律倍嘴角浮起一抹淡然的笑意,不急不缓地说道:“姐夫曾教导我两个道理:其一,堡垒外部看似坚不可摧,那不妨看看内部;其二,要找到敌人所惧怕的点,直击其软肋。”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犀利,“那昏君为何不敢前往混同江主持春捺钵?还不是怕死,怕局势失控?这次,我偏要让京城人心惶惶,让他知道,就算躲在京城,也未必安全。”
耶律倍紧握拳头,咬牙道:“若成功,自然万事顺遂;即便失败,也能搅乱局势,让我姐能将局势看得更清楚。如此一举两得,我为何不做?”
萧湄奴幽幽叹了口气,凝视着短短时日便脱胎换骨的耶律倍,神色一正,郑重问道:“好,你打算怎么做?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
耶律倍闻言,伸手紧紧握住萧湄奴的双手,目光深邃,语重心长道:“湄奴姐,这一步一旦迈出,就再难回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萧湄奴柳眉一皱,佯怒道:“你喊了我这么多年姐姐,我能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再说了,你小时候还喝过我的奶呢,现在问这话,是在试探我吗?”
耶律倍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地辩驳:“湄奴姐,你今年才二十三,那会儿能有多大,怎么可能有奶?”
“你还好意思提!” 萧湄奴双手叉腰,嗔怪道,“小时候,你瞧见别家小孩喝奶,就哭闹着非要喝,我被你缠得没办法,只能四处去寻羊奶。结果你还……” 话还没说完,耶律倍已是面红耳赤,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好姐姐,求你别再说了!” 耶律倍软语哀求,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
萧湄奴忍不住 “噗嗤” 一笑,轻轻拨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再打趣。
她收敛笑意,神色严肃起来,催促道:“别贫嘴了,时间紧迫。快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耶律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湄奴姐,春捺钵现场,有不少人是姐姐多年来暗中招揽的渤海国遗民。我故意向昏君泄露大量信息,让他时刻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迫使他不断增派防备力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便抛出一个‘答案’,让他产生‘原来如此’的错觉。而就在他如释重负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这个‘答案’,就是老国公萧奕。”
“我不太明白。” 萧湄奴秀眉紧蹙,眼中满是疑惑,“萧奕一直保持中立,虽说他如今已集结了一千精兵,但他怎么会为我们效力?再说,仅凭这一千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耶律倍没有卖关子,直言道:“萧奕一直在寻找他的孙女萧崇女。我们就从这儿入手,以绑匪的名义给他送信,约他见面。等他一来,我们立刻撤离,再安排人冒充萧崇女,引导这一千精兵冲击春捺钵的守备。只要外围一乱,皇帝确定了未知的恐惧,稍有松懈,我便能在春捺钵内部施为。”
萧湄奴沉思片刻,将整个计划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随后郑重点头:“此事非同小可,我亲自去办。你务必事事小心,不可大意。”
说完,她抬眸看了看天色,深知时间紧迫,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便疾步朝楼下走去。
“湄奴姐!我……你也一定要小心!” 耶律倍望着萧湄奴的背影,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这个自幼陪伴自己,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女子,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位置,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这句满含担忧的叮嘱。
萧湄奴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抬手将散落的长发熟练挽起,回头飞给耶律倍一个俏皮的媚眼,笑语嫣然:“好好活下去,等这事了结,姐姐就满足你小时候的那个心愿。”
“湄奴姐!” 耶律倍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恼。
“哈哈哈!” 萧湄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身影渐渐消失,笑声渐行渐远。
耶律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心中满是对她的牵挂,却又拿这个大姐姐毫无办法,只能苦笑着摇头。
未己,晨光裹挟着凛冽寒风汹涌而入,将耶律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伫立在窗前,周身沐浴在晨光里,身形在光晕中隐没,唯有那轩昂的神态,愈发清晰可辨。
耶律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渐渐从沉睡中苏醒的析津府,神色凝重,低声吟诵:“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
其声锵然,若钟磬之鸣,威神凛凛,有若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