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青砖缝渗出黄浊的潮气,却不见半根杂草,墙根新刮的苔藓痕像被剃刀剜过的疤,吕留良端坐在木床上,闭着双眼一副入定的模样,只有睫毛随着铁栅外长鞭破空的声音和惨叫声微微触动着。
这间牢房明显是清军精心准备过的,仔细打扫过,还不像其他的牢房茅草铺在地上便算作是床,专门备了桌椅木床,被褥灯台显然也是新布置的。
更主要的是,这座牢房离狱卒衙役刑讯的地方很近,那边的惨叫声、刑讯声,吕留良可以听得十分清楚,那些熟悉的声音,如一把钝刀,日夜不停的割着他的心脏。
皮肉焦糊的气味漫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惨叫,忽然又扯着嗓子唱起了文天祥的《正气歌》,声音之洪亮,连四五个狱卒清兵的怒骂声都盖不住,却在“鬼神泣壮烈”那句走了调,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牢房的包铁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似乎是几个人走了进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吕留良缓缓睁开眼,只见月光阴影之下,浙江巡抚陈秉直领着一群衙役和狱卒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却是吕留良的妻儿,吕留良心头一颤,不由自主的就要仓皇起身,屁股刚离开木床,又坐了回去,冷眼盯着陈秉直。
一念和尚和严鸿逵都在其中,两人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严鸿逵昏厥着,一念和尚还在破口大骂,但张嘴却只能吐出一股股血水,嘴里的舌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晚村先生也算是当世名家了,皇上筹备编纂《明史》、遍招天下英才儒士入京修纂,本官还上本推荐过先生……”陈秉直嚷衙役摆上酒菜,自顾自的坐在木桌前,提着筷子翻着菜:“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义,孔圣亦有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圣人门徒,自该,反抗蛮夷之朝,何来从贼一说?”吕留良平淡的反驳着,他也知道不可能说动陈秉直,看也没看他,双目只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扫视着,这些话自然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吾所倡学者,是尊朱辟王,便是要尊朱子重夷夏之防而轻君臣之义,朱子曾言‘有虏,豺狼犬羊也,见威则畏,见善则愈肆欺侮,虏,禽兽耳,岂可以柔服也’,我等圣人门徒,生养于天地之间,为万物灵长,不愿屈膝而尊奉禽兽之君,何来的从贼?”
“晚村先生,你何必与本官做这口舌之争呢?”陈秉直啜了口酒:“你要搞夷夏之防,找座山躲进去,做做文章便行了,一如亭林先生隐居避世,也常常写文抨击朝政,对朝廷的征召不理不睬,但朝廷宽大,从来也没为难过他。”
“而你……非但作乱造反,还屠戮杭州满城、焚劫杭州城,犯下滔天罪行!”陈秉直猛的一拍桌子:“当日杭州遭焚劫,万幸本官正在外头巡查海防、防备郑逆水师突袭浙江,没在杭州城内,否则指不定性命不保!”
“那只能说老天不开眼了……”吕留良嘴上依旧不落下风:“但如今清廷已是岌岌可危,似你这般禽兽走狗,能逃了杭州这一劫,日后也必然是要丢了性命的!”
“本官有正事,不是来和你争辩的…….”陈秉直摆了摆手:“若是往常朝廷追问起来,本官也能尽力为先生遮掩一二,但如今先生犯下这般大案,震动天下,人人都盯着先生的人头,就连本官,也得拿先生的人头向朝廷赎罪,先生这条性命,是必然保不住了。”
“但到时候是挨刀子还是凌迟,是满门抄斩还是留些后人……先生还是有机会争取一下的……”陈秉直朝着吕留良的家眷和一念和尚、严鸿逵二人瞥了一眼:“在送先生上京之前,是让先生安安生生、有酒有肉的过着余下的日子,还是像你的同伙爱徒一般受尽折磨?先生也是可以选择的。”
“只要先生写几个名字,传观社里应该还有一些像先生这般死硬的家伙没有被朝廷捕拿,请先生将他们公出来……”陈秉直招招手,一名衙役捧来纸笔:“还有红营贼寇在江南的暗桩,传观社里的人说,是你一直秘密和那暗桩接触的,那暗桩到底是谁?红营贼寇在江南潜伏于何处?也请先生一一写下。”
“陈秉直,你把老夫当成了像你这样奴颜婢膝的软骨头了?”吕留良冷笑阵阵:“老夫无能,不能驱虏复汉,自反清以来一无所成,反倒犯下诸多不可挽回的错误,但老夫好歹还有一把硬骨头,绝不会出卖他人!”
“先生不要嘴硬,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别人的性命,妻儿的性命也不在乎吗?”陈秉直朝着几个衙役点点头,他们将吕留良的妻子范氏押了出来,一把钢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吕留良面露愧疚之色,没有理会陈秉直,看着范氏柔声问道:“吾欲驱虏复汉,不幸祸及全族,你……可曾后悔嫁予我?”
“圣人之道,春秋大义、夷夏之防,人臣之道,忠于君事、为国捐躯,夫妻之道,夫为妻纲、夫唱妇随,何悔之有?”范氏却笑着摇了摇头,跪在地上行了一礼:“妇先去,黄泉路上,再伴良人左右。”
“不愧吾妻!”吕留良眼中含着泪,点点头,不再理会,陈秉直眉间一皱,瞥了范氏一眼,挥了挥手,衙役手起刀落,将那范氏斩杀当场。
一名衙役正要将吕留良的一名儿子推上前来,吕留良的长子吕葆中却忽然上前拦住,大步走到母亲的尸身旁跪下,朝着吕留良叩首道:“我为家中长兄,自该先受死,父亲只需秉正心志,无需念及我等!”
陈秉直只觉得有些不对,抬着手看向吕留良等了好一阵,吕留良却丝毫不为其所动,陈秉直皱了皱眉,将手按下,早已等待多时的衙役便将吕葆中也斩杀。
吕留良泪如涌泉,却又忽然笑出声来:“好,不愧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