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引桢深知尹漱表面看上去没事,但其实内心很煎熬,许多情绪没有发泄出来,这样是会憋坏的。
他不放心,把自己的工作继续往后顺延,全天候地跟着她,像是她的首席经纪人一样。
尹漱对此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并不抱太大希望,并不是说不爱了,而是很多复杂的东西与事实横亘着,无法让她心安理得地留在他身边。
一个人如果无法自洽,无法和自己和解,那么就会殃及无辜的人,而她不希望孟引桢承受这些。
这天是尹漱的拍摄日,孟引桢照例守在现场,周围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允许他的存在,知道他是尹漱的老公,颇为客气。
孟引桢穿着西装,抱臂往那一站,什么关于尹漱的流言蜚语都会立马化为灰烬。
没有女人会在抱着孟引桢这样的男人时,想要去外面拈花惹草,女人和男人不一样,不会晾着家里的鲜花,而去外面找臭狗屎吃。
孟引桢陪着这么长时间,也算见识过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场景布置了,但这回的还是让他大为震撼——摄影师选了曼哈顿的一处码头,并调度来一架直升飞机,还特地挑了个风大的阴天,然后让只穿着一件红色针织裙的尹漱,在直升机快要降落到地面时,伸手抓住它的起落架。
这不是胡闹嘛?!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甚至直升机的螺旋桨到时都不会关闭,不说别的,那噪音都已经是工伤级别的了。
但孟引桢不敢置喙,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规矩,而时尚行业就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行业,盛产拼命三娘和魔鬼设计师。
尹漱很快就领会到了摄影师想要呈现的画面,二话不说伸手抓住了已经近在眼前的起落架,之后就看摄影师的掌镜能力了。
因为无论是风还是光影都已经是最佳程度。
尹漱特地染的一头金发以及裙摆都被风扬起最好看也最适宜的幅度。
浅金色,大红色,配上几分阴郁晦暗的背景,以及加大的曝光度,让那条红裙成了视觉的最中心。
尹漱胆子极大,直升机这块拍完了,把握好时机,果断松手,整个人重新回到地面,下一秒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包,夹在腋下,开始伸展自信地走动起来,摆出千奇百态的造型。
外行人看,只会觉得尹漱摆的造型莫名其妙,像得了脑血栓不会走路一样,但摄影师的眼光不同,他能通过小小一方镜头捕捉到最精妙的造型。
然后让看到杂志的普通人惊叹一句:好会拍!好会摆pose!我怎么想不到呢,只会比耶加傻笑。
孟引桢目不转睛地看着,真心感叹她的这份工作看似光鲜,实则不是一般人可以胜任的,也更深刻地懂得她为什么执着于靠着自己在这条路上厮杀,因为那种发自肺腑的成就感,不是他这个丈夫砸几个顶级资源就可以相提并论的,努力的过程很重要,努力的感觉无法比拟,他完全给不了。
*
尹漱忙到8月底,终于把之前欠下的工作全部还完,她向公司提出辞职。
经纪人大吃一惊,问她为何决定得如此匆忙,尹漱很坦诚,说自己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已经不足以高质量地完成工作,之后准备继续读书深造,缓冲一下。
经纪人没再拦着,敞开怀抱同尹漱拥抱,并宽慰她:“你已经有这样一番成绩,也算是功成身退了……老公很帅!很可靠!没让姐失望……”
尹漱笑了笑,开玩笑道:“老公确实帅,所以准备多陪陪他……”
两人又说了不少话,才正式分开。
孟引桢陪着尹漱从纽约飞回东京,把那间宿舍彻底清空出来挂牌出租,这样整栋楼的房间就算是正式规划完毕了。
这就是孟远琛送的礼物,如果没有得知尹绍礼的真面目,尹漱还体味不到这个礼物的分量。
虽然这些都是爱,但尹漱还是不由得去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会活成她这样呢,父母竟没一个爱她的……简直千古奇观。
她或许会一直缺爱吧,但她不能像吸血鬼一样趴在孟引桢一家人身上去索取。
尤其是孟引桢,一直陪着她工作,这没什么不好,但尹漱知道他一直这样为自己提供充沛的正面的情绪,最终是会把自己弄崩溃的,一对夫妻,不能两个人全都崩溃。
她不能毫无节制地向他索求,也不想让他在面对自己妻子时,始终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生怕踩到红线,这未免太累,简直就是精神上的一种施暴。
所以尹漱计划向孟引桢提出分居,她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然后再与他一起。
*
不日两人回到北城。
孟引桢知道尹漱辞去了工作,心里松快不少,眼下她还是休养最重要。
如果哪天她想重回这个行业,凭借她手里的成绩也不在话下,再不济还有他。
孟引桢终于回归工作,忙得头顶冒烟。
尹漱自己一个人在家完成她的社会学文章,空了就和耶耶玩,或是回去看望爷爷,有时如果宋景钰在国内有空的话,尹漱也会和她见一面,喝喝咖啡逛逛街。
以前她还承诺过孟引桢,如果国内有机会她会回来工作,现在一看,真的回国了,却是在这样不堪的情境下。
老天爷才是最佳编剧,情节转折永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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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天,尹漱接到医院的电话,前去取亲子鉴定的报告。
她从童年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云终于在这一天要揭开了。
当时她处理司梦玉遗物时,特地拈了几根头发另外保存,还把她用过的牙刷收起来,就是为了这份报告。
冤有头债有主,只有搞清楚是不是亲生的,后面的逻辑链才能建立起来。
亲生但不爱,她会有一套疗愈方法,非亲生所以不爱,那还治个啥,直接在家当个一年半载的米虫好了!
尹漱的思路非常清晰。
至于尹绍礼,尹漱并不在乎,他于她而言,只是给个姓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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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漱手心里全是汗,医生见她来了,想直接口头告诉她,被尹漱果断制止。
她接过报告,一股脑塞进包里,迅速离开了医院。
她找了个公园,坐在长椅上,把报告取出来,手掌在报告的封面上摸来摸去,酝酿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翻开,她眯着眼,视线直接来到最下面。
一团黑乎乎的字挤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尹漱仰头去看蓝天,直到自己头晕目眩,才低头去看。
……
亲生,基因相似度指数为99.9999%,支持司梦玉为尹漱的生物学母亲。
亲生……
除了认命还能怎么样呢?
尹漱笑中带泪,泪中带笑。
司梦玉去世的余波开始从远处向尹漱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