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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你?”

孟遇安就像是听不懂似的,一脸懵懂神态,反问出口。

“忘了我,”顾修之又重复了一遍,“你的人生还很长,你的心不能困在我身上。”

说完,顾修之从身上掏出了一张字条——那正是他今天早上写就的。

孟遇安接过看时,只见其上写着十六个字:

不念过往,不惧将来;不乱于心,不困于情。

“忘了你......”

孟遇安神情呆滞,仍在痴痴重复这三个字。渐渐地,她的嘴角扬起向上的弧度,但眼角承载的全是悲伤:

“修之啊,你让我如何能忘......”

孟遇安的双眼蓄满了泪,眼前就像是戴着两块透镜似的,顾修之的面容也随之模糊起来。

他一会儿很近,一会儿又很远。

孟遇安坐在他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脸上。掌心的触感是那样真实,可眼前的生命却稍纵即逝。

“孟宗主给她的女儿取名念之,一定是因为她也有一些不想忘的人或事。”孟遇安哽咽道,“或许是她的前世,或许是念之的父亲......”

顾修之浅淡一笑:“可她也给我取名修之,不正说明她已经放下了吗?”

“但放下不是忘记。”

孟遇安抹了一把眼泪,情绪略平稳了些,平日里稳重理智的模样稍微恢复了些。

继而,她深望着顾修之的眼眸,从瞳仁看到内心:

“我不害怕失去,也不害怕没有得到,我只是不想忘。”

孟遇安温热的手,紧握着顾修之冰冷的手,言辞洞见肺腑:

“一个人过去的回忆和经历,铸造了她的人格。正因如此,我才和念之不是同一个人;我和孟宗主或许曾经是同一个人,但后来已经不是了。”

“修之,”孟遇安将顾修之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也是我人格的一部分,你已经融入了我的精神和骨血,永远都丢不掉。”

顾修之本来已经十分平静安详了,听了孟遇安这番话后,泪水再次夺眶:

“可是遇安,那样你不会太痛苦了吗?”

“痛苦又怎样?”孟遇安泪中带笑,“我本来,就是为情而活的。”

孟遇安所说“为情而活”的“情”,当然不仅指她和顾修之的感情——这一点顾修之也是听懂了的。

她生命的信仰,就是“情”。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在身为青楼丫鬟的时候,也会对阿香施以极高的善意和援手;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在离开青楼之后,依然愿意伸手去拉卫幽兰逃离魔窟;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在王大娘克扣下人月钱时,选择挺身而出,即使后来遭受报复,也从未后悔;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不畏庐江顾氏的强权,毅然检举揭发,还庐江百姓一个公道;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与陆幼薇相交金兰,自千里之外而来,与她在战火中相拥;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与贺令昌相视莫逆,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放弃拉他到新世界;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登上高位后,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改革,发展技术,扩大生产,普及教育,推动平权;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善待战俘,团结鲜卑族和羌族,完成了自治区建设和民族和谐;

因为她有情,所以她悉心教育培养叶蓁、贺望北、荀杳儿、孟抗,既是益友又是良师;

......

如果她不是为情而活的,那么以上的事情,她一件也完成不了。

她会在自保之后独善其身,甚至会在拥有了一点权力之后,挥刀向更弱者,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女帝孟遇安不会存在,大华盛世不会存在。

华夏大地,将永远在侵略者的蹄铁下苟延残喘,永远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身份屈辱地走过一代又一代。

孟遇安,是世间所有真情的化身。

孟遇安的“情”,就是她最强大的力量。

这时候,那句话又盈上她的心头,她轻轻呢喃出口:

“念已往而修来者......”

孟遇安风干了眼泪,此时脸上只有欣慰的笑容:

“原来,孟宗主是这个意思......”

已往,常念于心间;来者,更要用心修筑。

不忘来时路,展眼观前途。

......

日子一天天数过去,孟遇安在渔阳住了许久,期间与顾修之日夜形影不离。

她和他,都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月何日,但告别的钟声终归是越来越近了。

三九严冬已至,天气变得更加寒冷了。驻地营房外的枫林,落下了最后一片干枯的枫叶,枝丫光秃秃的,披上了一挂一挂的冰棱。

一日,渔阳飘起鹅毛大雪,劲风席卷雪片,木叶抖落一身素装。

天云山水,上下一白,唯见远方烽火台矗立。

黄昏时分,孟遇安为顾修之披上厚厚的绒衣大氅,与他共坐门前,围炉观雪。

“修之,外头好大的雪。幽州的冬天一直都这样吗?”孟遇安簇了簇火,回首看向身边的顾修之。

顾修之睁开迷离的双眼,迟缓道:“是啊,一直都这样。塞外的好风、好雪,如今终于能与你共赏了。”

一阵流风陡然吹进门中,吹得炉中扬起几个火星,也捎带着回雪扑面,粘上孟遇安的头发。

“遇安,你的头发怎么也白了?”

见顾修之如此问,孟遇安撩起一束头发,果然夹杂着斑斑点点的雪片,昏暗中看不真切,还真像是白了青丝。

“风吹雪满头,也算白首。”

在莞尔而笑中,孟遇安说出了这句话;再回头看时,顾修之已经没有了气息动静。

孟遇安的笑意没有收敛,而是愈加潋滟,就像冰雪世界中唯一的炬火,更像惨淡天地间唯一的光。

“修之,晚安。”

一段旅途总有终点,一段故事总会结束。在临别的岔路口,她的脸上没有带着泪,而是带着笑。

春夏之交,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启了传奇的人生;

岁暮残冬,她送别了毕生挚爱,将旅途和故事埋藏。

在我们的瞩目下,孟遇安走到了终章;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孟遇安还在继续前行。

感谢诸位的陪伴,我们有缘再会。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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