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琴师起身,拱手朝众人行了一礼。
那通身的气势,哪还有酒疯子的样子?
满头白发笼在脑后,面白无须,行止得当,完全就是一派见过大场面的宦官。
“酒疯子!”
“疯琴师!”
少年和王姨娘同时出声。
“对不起!”疯琴师做了个口型,恭恭敬敬朝王姨娘跪下,磕头请罪。
王姨娘早哭得双目通红,她“啪啪”几巴掌拍在疯琴师背上。
“是!你对不起我,对不起锦书!要不是你锦书不会死!”
疯琴师低头,任由王姨娘捶打发泄。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呜呜呜!”王姨娘一边哭又一边拉疯琴师起来:
“但我也知道你也是无心的,当年你对锦书最好,你不是存心要害死他!
呜呜,我抬进崔府做妾,也是你拿了观音泪给我,让我有个自保的法子。
呜呜……我王锦筝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要怪就怪那凶手!
实在太心狠手辣,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要了锦书的命,要了我们戏班子全部人的命啊!呜呜……”
疯琴师起身,面色一片灰暗。
“你们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我们来这一趟,保不得有风声传出去。这里已经不安全。”
轻寒出言提醒。
疯琴师只是摇头。
轻寒读出他心中所想,他怕连累更多人。
“你擅琴,我便为你找个去处,保证隐蔽安全,你就在那儿教人弹琴。
你的嗓子我可以治好,不管以前你是哪位公公还是什么疯琴师,日后都与你无关。
今后你就叫冯先生,如果有喜欢的名字,你也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司行舟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扔了过去:
“这是莲骨香,气味清淡如莲。却可掩盖你身上所有味道。”
疯琴师深深看了司行舟一眼,接过瓷瓶。
“还有这小子!”轻寒转头对少年说:
“你向来与疯琴师走得近,今日又听了一耳朵私隐,自然也得和疯琴师一道跟我走。”
少年倒无所谓,走到哪都一样。
他只把酒疯子当自己人,酒疯子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轻寒见少年看向疯琴师。她忍不住催促:
“疯琴师,就算你不要命,这少年可是风华正茂。你就眼见着他白白送死?”
疯琴师目光从轻寒、王锦筝、司行舟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少年身上。
他咬牙一点头,对少年做了个口型:“走!”
又拉着少年朝轻寒跪下,行了大礼。
“疯琴师现在叫冯先生,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也改改?”
少年昂首挺胸:“我方潮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片儿的人都叫我书呆子,都不晓得我大名!”
崔轻寒脑子嗡地一声。
面前这瘦弱的少年就是方潮生?
原书中连中三元的大才子?宋莫澜身边的第一智囊,为宋莫澜登基出谋划策,官居右相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方潮生!
怎么现在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
书中何筱筱偶遇卖字为生的方潮生,后来又替他出银子葬了祖父。
方潮生便死心塌地跟着何筱筱,成了何筱筱和宋莫澜的谋士。
宋莫澜夺嫡,设计毒杀司行舟,陷害太子宋元承、清洗三大国公府,背后都有方潮生的手笔。
好险!轻寒倒吸一口冷气。
还好,这次让她先遇上了这个恐怖的少年。
“潮生,你家里可还有亲人?祖父母还健在吗?”轻寒挤出笑容问道。
方潮生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回答:
“潮生潮生,都怪爹娘名字没取好。小时候家里发大水,全村都淹了。家里人都死在那场洪水里,只剩下我一个。”
“那你以何为生?”
“一路混着就到了京城,小时便识得几个字,后来走到哪儿都喜欢在学堂外转悠。
识的字多了,现在,就在知春里支个摊子,替人写个书信什么的。”
家里没祖父?那何筱筱出钱替他葬的,难道是——疯琴师。
这一老一少投缘。
方潮生很可能因为疯琴师的遭遇而痛恨权贵,痛恨朝廷。
干脆帮何筱筱颠覆了这天下。
“好好好!”轻寒庆幸,她穿书而来,疯琴师可以避开死亡。
方潮生,自然也要为她所用。
帮王姨娘查一桩旧案,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
轻寒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
“走,回梦华仙馆。冯先生先治病,方潮生我一看你就是读书的好苗子,我供你读书,读他个状元郎!”
司行舟见轻寒夸赞方潮生,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心头泛酸。
虽自认相貌俊美,无其他男子可比,但到底也二十五了,足足比轻寒大了十岁。
哪像方潮生,和轻寒一样,正是青春年少?
方潮生对司行舟的醋意一无所知,他无可无不可,打小四处流浪讨生活,深知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放心不下酒疯子,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更何况,眼前这小娘子聪慧过人,他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们就放放心心跟着我,总不会亏待了你们老小。” 轻寒豪气地大手一挥。
“走!”
疯琴师,不,冯先生听轻寒说方潮生可以读书,心头又宽慰几分。
管他前面是龙潭虎穴,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思及此处,便安心跟轻寒走。
轻寒见两人无异议,就起了身。
司行舟随后拿起轻寒垫坐的披风,照旧披在身上,大氅兜头罩下,将他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
冯先生没有身外物,只从倒塌的房梁下,掏出琴盒。方潮生顺手接过,将长长的琴盒抱在怀中。
见大家都准备妥当,王姨娘抬脚就往门外走,方潮生叫住她:
“从后巷走太扎眼,跟我走这边。”
说完,他打头走在前面,带众人穿过破房子,在黑漆麻乌的废墟间七拐八拐,到了面土墙前。
土墙上有个狗洞,方潮生弓身就要钻。
司行舟眉头一皱:“墙后应该是知春里街尾那家豆腐坊这家刚死了丈夫,寡妇带儿子投奔娘家去了。”
方潮生闻言,直起身子,钦佩地打量司行舟。
又是一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