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霁的云梦泽升起袅袅白雾,十六岁的采药郎陆青踩着湿滑的苔石往寒潭深处走。药篓里几株新采的紫灵芝沾着露水,这是要给卧病半月的阿爷配药用的。
忽闻芦苇荡传来清越哀鸣,惊起三五只灰鹳。陆青拨开半人高的菖蒲,见浅滩上倒着一只白鹤,左翅染血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那鹤见人来也不惊惶,琉璃似的眼珠映着少年清俊的眉目。
\"莫怕莫怕。\"陆青解下束发的青布带,从药篓取出止血的田七粉。白鹤温顺地垂下修长脖颈,任他包扎伤口时,尾羽扫过水面漾开圈圈金纹。
潭水突然沸腾如煮,陆青脚下一滑跌进寒潭。刺骨冷水灌入鼻腔的刹那,他看见潭底有青光浮动——竟是面丈许宽的青铜古镜,镜框蟠螭纹中游动着点点星辉。更奇的是镜中不见倒影,唯有个素衣女子在云雾间翩然起舞,额间朱砂痣艳如丹桂。
\"咳咳!\"陆青挣扎着浮出水面,却发现白鹤不知何时立在了青铜镜上。禽鸟爪下涟漪荡开时,镜中女子忽然转头望来,眼波流转间潭水骤分两侧,露出一道玉石阶直通镜面。
白鹤引颈长鸣,振翅时洒落银屑似的星光。陆青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温润触感,竟像是抚上了真人的肌肤。
\"小郎君好大的胆子。\"清泠女声自镜中传来,那女子广袖轻扬便跨出镜面,足尖点在白鹤背上,\"这禹王镜镇着云梦水脉,岂是凡人能碰的?\"
陆青这才惊觉自己半个身子已没入镜中,慌忙后退却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女子见状轻笑,腕间银铃叮当响处,少年腰间药篓里飞出一片鹤羽,正是方才包扎时沾在布带上的。
\"原是玄素欠你一段因果。\"女子屈指弹飞鹤羽,那羽毛化作流光没入陆青眉心,\"且教你个'听泉诀',日后对着月下清泉修炼,可保家宅平安。\"
话音未落,潭底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女子神色骤变,袖中飞出七道白绫缠住青铜镜:\"不好!那药铺掌柜带着黑狗血来破阵了!
药铺掌柜王守仁带着七个壮汉闯入寒潭时,手中铜盆盛着的黑狗血正冒着热气。这精瘦老头此刻满面红光,二十年前他在滇王墓中见过半幅帛书,上面记载着禹王镜能照见三界灵脉。
\"陆小哥儿,这镜中仙子借我使使可好?\"王守仁阴笑着踢翻药篓,紫灵芝滚落泥潭,\"你阿爷的病,老夫包管药到病除。\"
陆青被两个大汉按在潭边,眼睁睁看着黑狗血泼向青铜镜。玄素仙子周身白绫瞬间染成猩红,镜框蟠螭纹发出凄厉嘶吼,整个云梦泽的水开始倒灌。
\"快住手!水脉逆转会冲毁十八县!\"玄素掐诀召来漫天鹤羽,却见王守仁从怀里掏出个鎏金罗盘。那物件转动时发出鬼哭狼嚎,竟是当年滇王用来镇压蛟龙的噬魂仪。
潭底八百阴兵破镜而出,青面獠牙的水鬼拖着锁链爬上岸。玄素腕间银铃骤响,却见王守仁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罗盘上:\"以仙魂祭器,给我起!\"
青铜镜面突然浮现血色漩涡,玄素脚下白鹤哀鸣着化作光点消散。陆青趁乱挣脱束缚,抓起药锄砸向王守仁后脑。老头踉跄间罗盘脱手,噬魂仪吸了主人精血,竟调转方向开始吞噬阴兵。
\"小郎君,接住这个!\"玄素将银铃抛给陆青,自己化作白鹤真身扑向青铜镜。漫天星辉从破碎的镜框中溢出,她在流光中回头浅笑:\"记住,月圆夜去听那泉水...\"
惊雷劈落时,陆青被气浪掀出三丈远。再抬头只见白鹤折翼坠入潭中,青铜镜裂成九块碎片,王守仁则被反噬成具焦黑枯骨。阴兵锁链缠住他的魂魄拖入水底,寒潭转眼恢复平静,只剩半片鹤羽浮在涟漪中央。
陆青握着银铃跪在潭边三天三夜,直到第八十一次月圆时才悟透玄机。他按仙子所授听泉诀修炼,发现每当泉水映月,就能在波纹中看见残镜倒影。
二十载春秋倏忽而过,当年的采药郎成了云梦泽最神秘的守潭人。每逢雨季,人们总见青衣男子站在芦苇荡深处,肩头落着只通体雪白的鹤。
这夜陆青照例对泉修炼,水中忽然浮现从未见过的景象——玄素正在镜中与群仙对弈,她抬手落子时,额间朱砂痣竟化作红莲业火。
\"原来你一直在...\"陆青抚过水中倒影,泪水滴在银铃上发出清越回响。霎时九道青光破潭而出,二十年前沉入各处的青铜碎片自动拼合,裂纹处流淌着月华凝成的金汁。
当最后一块碎片归位时,云梦泽上空响起清唳。八百阴兵列阵跪拜,水底升起白玉祭坛,玄素仙子赤足踏着星辉走来,腕间银铃与陆青手中的正好成对。
\"当年我散尽修为重铸水脉,神识被困在光阴长河。\"她指尖点向陆青眉心,前世记忆如莲花绽放,\"每世轮回你都在收集镜缘,那些紫灵芝上的晨露、药锄沾染的仙血,都是补镜的灵药。\"
陆青望着掌心蜿蜒的银色纹路,突然想起这三十六年每逢月圆,泉水总会带来莫名的心痛。原来每次转世,他都会带着记忆碎片重返寒潭。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玄素笑着摘下银铃,九重天外传来仙乐阵阵。两人携手踏上青铜镜时,镜面映出的不再是倒影,而是万里山河与浩瀚星河。
千年后游方道士路过寒潭,见石壁上刻着首无名诗:\"曾采灵芝换酒钱,今守星斗待鹤眠。青铜照破三界路,银铃一响即千年。\"深潭之下隐约传来环佩叮咚,惊起九只白鹤直冲云霄,其鸣清越,声闻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