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晴空万里,微风徐徐。
街市人来人往,吆喝叫卖不断。
四通八达的大街上方都拉了线,预留了挂灯笼的钩子。
日上三竿,单铭从太傅府出来直奔李家。
李毓灵今日用膳早,等知道单铭来了的时候蔻枝才刚收拾完碗筷。
蔻枝瞧得出李毓灵今日格外高兴,昨夜许是因为此事没睡好,今早喊她起来磨磨蹭蹭的。
李毓灵很少赖床,但蔻枝一向希望她多睡会儿,这样她也能跟着偷会儿懒。
若是李毓灵起得早,那端茶送水伺候的总是她,也只有她。于是蔻枝又哄着李毓灵多睡了一会儿。
“反正也无事,姑娘不如多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晚上的庙会才有兴致逛呢。”
蔻枝声音放轻,哄孩子似的又给李毓灵哄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拉开床幔,太阳已经照亮了大半的房间。
李毓灵起身,她本是打算晒会儿太阳的,前几日风寒她身子不爽快,不能受风以免更严重,李毓灵都闷在闺阁里。但单铭来了,她得打声招呼。
单铭是爹爹的徒弟,爹爹拿他当半个儿子,李毓灵自然是跟着亲近。
弟弟来了,做姐姐的哪里有不出去见面的道理?
前院李守财正在叮嘱单铭逛庙会时需要注意的地方,左右不过两句话,不要这,不要那。
譬如不要走散,到底是男女有别,单铭怎么可以与李毓灵如蔻枝一般贴身照料?
更别说男女有别,庙会上人来人往,还有些从外地来的旅客和商人来凑热闹,这推来搡去的,如何不叫李守财担心?
絮絮叨叨半晌,李守财后知后觉问:“阿秀只跟你说了阿灵会去?”
夜娘是小名,不好让外男知晓,纵使是单铭,他的徒弟,也不行。
单铭点头,声音有些厚重,少年人的身量还未长开,模样还是稚嫩清秀,但与李毓灵差不多高。
他道:“她说她不去。”
李守财暗道真怪,他记得从前阿秀在太傅府当差,最喜欢的就是出府来凑热闹,因为夜娘眼睛不好,每次都是她得了空就出去逛然后回来告诉夜娘有什么好玩的事。
姐妹俩能因为这些新鲜事讲一整晚的白话,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困。
这次阿秀出府来,竟然不去凑热闹了。
长大了。
李守财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怅惘。
那人前正经认真,人后活泼热情的大女儿,也是慢慢沉稳下来,与从前不同了。
李毓灵慢慢走,走到的时候李守财与单铭的讲话正好告一段落。
“二姑娘。”单铭起身行礼。
李毓灵愣了下忙回礼。
她倒是忘了,单铭一直都把自己当李家半个下人看待,唤她与李苏秀,都是礼称,从没有亲近的表露。
李毓灵的热情淡了些。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旁人对她热络,她自然也回应得热切,可若撞上的是一块冰冷冷的铜墙铁壁,就算有十分激动,也被打击地只剩一分。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抬头问道:“今晚的庙会,阿姐去吗?”
李守财说:“你阿姐不去,单铭去,有他在,爹也放心。”
毕竟李毓灵没有什么兄弟,他收了这么个徒弟,也算是夜娘的半个弟弟了。
他不愿二人生分,可也不想二人感情过于浓厚。
从前是动过将单铭招进来的想法的,所以也想单铭与夜娘相处融洽些,只是如今他看中了隔壁的蒋方正,自然是不愿意再让单铭过多与李毓灵接触。
不管怎么说,单铭到底不是他的儿子,对李毓灵而言,终究是外男。
李毓灵点点头,对着单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似乎是在歉意麻烦了他。
单铭对视上一下就将目光弹开不敢再去看,放在腿上的手的手心,早已是沁出了细薄的汗。
李守财留了单铭吃午饭,李毓灵吃过了就不多留,她回了绣楼,预备晒会儿太阳。
绣楼的走廊不宽不窄,斜放下一张躺椅刚好,头被屋檐的阴影遮住,身子暴露在阳光底下,暖融融的,让人骨头发酥,眼皮发软。
朦朦胧胧间,李毓灵又产生了困意。
张衍清从树上一跃跳上二楼,不轻不重地接触地面,李毓灵睁开眼,瞧见了在阳光底下发光的猫。
她懒洋洋躺着,抬起一只手冲它招了招。灰白色的猫立马朝她走过来,热情地让李毓灵恍惚。
阿狸什么时候变这么黏人了?
李毓灵看着视线中皮毛油亮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光的一团猫,有点儿小小的惊讶。
她知道这猫好看,但是现在仔细一看,阿狸不光脸长的端正,浑身皮毛也是难得。
从捡它回来开始脏兮兮的,洗完澡也是晚上烛火照着,后来她也晒过几次太阳,但阿狸都离得特别远,她也没注意,一直都没发觉阿狸的毛发竟然这么漂亮。
那一双淡黄色的猫眼在此刻显得通透又晶莹,纤长的睫毛一上一下眨了眨,望向她时,李毓灵竟然看出了一丝的委屈。
委屈?
李毓灵有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不过也不需要怀疑,她的眼睛就是坏的,或许是她看错了吧。
张衍清有些委屈,那日李毓灵喝醉后半夜踢被子,他帮着盖了三四次,但后面李毓灵压住了被子,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猫的嘴能使上的劲儿就这么小,他若是能变成人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帮李毓灵盖被子,能照顾她,能一直一直陪着她。
李毓灵瞧着文秀的猫,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一个画面,不知是看迷糊了还是做梦。
她竟然是梦到阿狸变成了个男人。
那个影子是个男子之身,梦到阿狸一转头,可爱的猫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衣着华贵的散发男子。
那一双淡黄色眼睛在朦胧昏暗的夜晚是那么显眼,让人不得不去注意。
一眨眼,男子不见了,又变回了阿狸,它坐在宽大的烛台上,四周都围着蜡烛。
阿狸往前跳,就要碰到蜡烛的一刹那,李毓灵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