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梦终于解放了。
有了林招娣的加入,打铁进度就想按下加速键一样。
楚流云也不怕她参与,林招娣只负责技术和打铁,最重要的火候掌控都是他和江一梦在做。
两相结合才能做出最完美的精铁,最后炼制成钢,林招娣没有那么灵活的脑子,从前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不可能从其中看出门道。
最重要的是,林招娣现在无依无靠,只能出力气谋生活。
这姑娘也是个实心眼的,干起活来确实卖力,对自己力气的把控也非常精准,往往一干几个时辰,都不会说一句累。
江一梦看着一个姑娘家拎铁锤挥汗如雨,心里稍微有那么一丢丢的愧疚。
好家伙,挺好的一个小姑娘,现在都快要往李逵方向发展了。
汗水又挥洒了一周。
七天的时间里,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失败。
叮叮咣咣的捶打声络绎不绝,只是一不小心,没有被完全淬炼出杂质的铁矿,就会断掉。
在经历了四十八次的失败之后,他们终于锤打出了真正的钢铁。
当钢铁从炉子里举起来,江一梦都快激动的哭了。
太热了,实在是太热了!
终于能不用在这个火炉后面熬着了。
“嘿嘿嘿嘿!没想到铁里的杂质被淬炼过后,这铁当真能如此坚硬,没白忙活,没白忙活!”
楚流云激动不比她少。
现在的铁器,在石头上砸几下就会断,而被炼制出来的钢,甚至能够敲碎岩石。
火药这种大范围杀伤力极高的武器,在很多的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这里到底还是属于冷兵器的时代,能提高冷兵器的质量,应用范围会更广一些。
林招娣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臂,懵懵懂懂的问道:“我们这做事成功了吗?”
“对,你这丫头一把力气确实生的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学武啊?”
楚流云笑眯眯的看着林招娣,掂量着手中的钢铁,缓声询问。
“学武?”
“学武?”
江一梦和林招娣几乎同时出声,一个是诧异,一个是迷茫。
诧异的是江一梦。
因为总听人说学武需要从小练起,超过十岁再学,无论怎么练,都是比人差一大截的。
“小老头,她今年都已经十六了,还能学出名堂吗?”
江一梦怕楚流云只是心血来潮提议,林招娣真听进去忙活几年,发现一事无成,把时间白白浪费。
“能啊,有啥不能的,她现在这个年纪确实不适合学习一些比较灵巧的武器和体术,可她天生有这么大的力气,如果是学流星锤我觉得没问题,就是姑娘家甩锤子有点不太雅观,她要是不介意学这个没问题的,你难道就没听说过一力降十会吗?”
流星锤这种武器不常见,平常人很难舞起来,锤子越重越有杀伤力,如果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别说舞锤子了,就是举起来都没力气。
这个武器确实适合林招娣。
但江一梦怎么琢磨,脑子里都会出现程咬金的形象。
不会真要把这姑娘培养成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吧?
一老一少的视线全部都转移到林招娣的身上。
江一梦没说话,就是在等她表态。
林招娣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她甚至连流星锤是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学那个有用吗?可以帮到江姑娘吗?”
“你为什么学东西一定要能帮到她,学到的本事是你自己的,未来该怎么用,也应该是你自己选择,我也不太确定你学成之后是否有用,只能说技多不压身。”
楚流云微笑着给出了一个含糊的答案,这样林招娣觉得自己的意识更加模糊了。
她从小就没有掌控过自己的人生。
理想目标这些都不是她能有的东西,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往往都是旁人下达指令她去做。
在家的时候父母教她打柴,挑水,做女工,洗衣烧饭,都是为了能够帮家里减轻负担。
现在站在这里打铁,也是为了能够帮到江一梦。
从来都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余地。
她只需要听话就行。
林招娣皱着眉头仔细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自己如果学武的话,以后能干什么。
“可是…我就想着以后跟在姑娘身边,帮着姑娘做事,如果姑娘需要的话,我就可以学,以后跟在姑娘身边能保护姑娘也是好的。”
“嗯…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不好。”
江一梦连连摇头,她不喜欢别人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无论是朋友也好,爱人也罢,一味的围绕着另一个人转,江欣是全部都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就会逐渐失去自我。
而被关注的人对于他而言也是一种负担。
江一梦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肩负起另一个人的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这么不喜欢,古代奴隶制度的原因。
就算是上下级,需要获得下级的忠心,也是需要相互付出来维护这种情感。
而不是用一纸契约捆绑着,用主仆的身份束缚着。
江一梦觉得林招娣,需要上一场思想政治课。
她把林招娣拉到树下坐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江一梦才轻咳了一声问道:“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以后再也不回来的那种,你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可算是难到了林招娣。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然卖身为奴,那就随主子。
主子不在了,她能做什么呢?
“可能…找个老实的汉子嫁了?”
林招娣不太确定的回答到。
“你想嫁人?”
“也不是,只是不知道姑娘要是不在了,我该去做什么,算来算去,找个好人嫁出去应该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吧,不过要是年纪大了,过了十八岁,应该就只能嫁给鳏夫了吧。”
林招娣愁眉苦脸,她最短也要跟着姑娘五年。
五年之后她二十一岁,到那时还没有嫁人的话,确实只能找个鳏夫了。
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总比嫁给一个死人强。
“真的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吗?如果不嫁人的话,你还想干什么?”
江一梦能看出来林招娣其实很抗拒嫁人的。
她只是思想被禁锢住了,没办法逃离那个怪圈。
“啊?不能嫁人…那就…那就买一块田地,收养两个孩子,给我养老送终?”
“唉…就没点别的想法吗?你有没有什么比较感兴趣的事情?小老头让你学武,是因为你天生力气大,放着不用浪费了,本是学到身上,你又可以自保,也可以以此谋生,你可以抛开性别,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子,想想日后可以做什么。”
江一梦头一次觉得和人沟通起来这么累。
引导式的交流根本就不适合林招娣,她在过于听话,过去一辈子的反抗,和勇气全部都用在了要死时拦住马车上了。
林招娣听了她的话,低头沉默不语很久。
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男子吗?
男子学武,或者力气大,那可就有太多用处了。
能去给人当镖师,或者某个衙役的差事,心思活泛一点的可能会从军上阵杀敌,运气好活下来就能成为武将,说不定之后还能成大将军呢。
再不济也可以给人去做工,到大宅门里当护卫或是武学先生。
如果他是一个男人的话,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可怎么能抛开性别呢?
她天生就是个女子,性别天生就已经注定了。
“能做的事情很多,如果我是个男子的话,我大概会选择随军,运气好能成为武官,往后就不会再挨欺负了,旁人见了我也都会害怕,不敢再嘲笑我脸上的胎记,也不敢再议论我,我还能保护别人,做很多好事……可是…可我是个女子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姑娘,我好像很没用…”
林招娣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
他们同村有一个男人,脸上也有好大一块胎记,可能男人凶巴巴的,还特别能打架。
是个混不吝的角色。
旁人都不敢招惹他,也不敢在背后议论他。
更不敢对他的相貌指指点点。
要是说出来,被他知道了,一定会打上门去。
那男人在县城里给人看赌场,就是因为打架凶,每个月能拿回来不少银钱,短短几年时间就购置了不少田地,屋子也翻新了。
家里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就算长得丑,还是我不少,人家想把姑娘嫁过去过好日子。
明明起始的条件都差不多,只是因为性别上的差距,生活就如同天地一般相差甚大。
林招娣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她知道自己有能力反抗,从前也学着那男人的样子,听到别人在议论自己,就上去掐腰跟人打架。
村里人没人能打得过她,可是打完之后,他们的议论声就会越来越大,除了长得丑他还被贴上了泼妇的标签。
家里爹娘也会因此不给她饭吃,罚她在堂屋里跪着。
嘴里絮絮叨叨,本来长得就丑,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泼妇,再也没有人敢娶她了。
“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早知道你长成这样,老娘当初就应该一碗堕胎药给你送走,要不是算命的大师说把你弄死了就招不来弟弟,谁还能养你到现在?”
“你把自己名声搞臭了,嫁不出去,家里怎么有钱给你弟弟娶媳妇?”
“别人说你又不会掉块肉,本来就长成这个样子,人家说的是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把自己搞得像个泼妇一样,我就让你叔公们把你捆了去陈塘!”
“别在我眼前晃,看着你都碍眼。”
每一次听到这种话,她都想鼓起勇气反驳他们。
从可以活动开始,她就没有白吃家里一口饭。
家中那些田地,家务都是她的活,她就像块砖一样,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可以说这一大家子几乎都靠着她做活养活。
春耕农忙,她一个人下地,爹娘就在树下乘凉,她像个老牛一样,被鞭子抽着走,任劳任怨。
她都这么卖力干活了,就算是不嫁人又能怎样?
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
她畏惧父母嫌弃鄙夷的眼神,害怕他们会说出更恶毒的语言。
孝字当头,她不可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掐着腰跟人骂架打架。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除了能让自己更委屈憋屈,日子变得更差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招娣,招娣…
爹娘只想要弟弟,她是一个女孩就活该没有好日子过。
活该让人欺负。
活该被人当成货物一样挑挑拣拣。
活该被爹娘卖了换钱。
好似她出生的价值,就是为了这个家忙活,为了最后把自己卖掉,给弟弟换娶媳妇的钱。
林招娣有的时候就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个人?
好像是,能呼吸,能活动,有体温,有心跳。
可又不是。
不允许做这不允许做那,不允许委屈,不允许难过伤心,不允许喊累,诉苦。
她的生活是了无生趣的,一眼就能看到头。
没有出嫁之前,给家里人当牛做马。
出嫁之后去给夫家当牛做马。
这一切都只因为她是一个赔钱货。
旁人都说别人家的闺女也都是这样过的,可别人家的闺女,就算是帮家里减轻负担,也只是做一些轻省的活计。
别人家的父母,都是千挑百选的,给自家闺女找夫婿。
就盼望着女儿嫁出去能好过一些。
这怎么能一样呢?
她们确实都在做活,可她们是人,自己只是赔钱货。
江一梦静静的看着她哭,没有出声安慰,只等待她发泄完,心中的愤懑。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和这个姑娘共情了。
从前生活在江家,她又何尝不是,被当做工具一样培养。
联姻,是她唯一的价值。
可她不服,所以要离经叛道,所以要反抗,闹到别人都不敢娶她。
她能理解这个姑娘,十六岁的她,又何尝不是迷茫的呢?
只是现代生活给了她更多的选择,上学读书让她慢慢走出了迷茫,而这个姑娘,没有生活在那样的年代,她的迷茫,无人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