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们回来啦。”时安提着裙裾跃过朱红门槛,她仰头唤着,一路小跑往府内奔去,另一手紧紧攥着宋时依的纤手。
宋时依垂眸,望着身侧雀跃的女子,眸中漾着化不开的温柔,只觉此刻心间一片安然。
这一年,波谲云诡,桩桩件件之事接踵而至,幸得如今,众人皆能安然无恙回家。
宋清澜闻得那声响,便自远处款步迎上前来。她面上含笑,难掩眼底由衷的欢喜,目光落在时安身上,继而移至宋时依,微微舒了一口气,和声言道:“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如此一来,父亲母亲也能放下心了。”
与二人略作寒暄几句后,宋清澜朝着后方的云子言走去,蛾眉微蹙,轻声探问道:“你二人可安好?”
她心中一直记挂着云子言与苏禾不慎坠崖之事,直至宋时依传来消息,言已寻得二人,却失了记忆,她听闻此讯,心中满是自责。当初,云子言本是因着她的一番谏言,才踏上漂泊羁途,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自是难辞其咎。
云子言抬眸,眸眼深邃幽然,静静望向宋清澜,微微摇首,缓声道:“一切无恙。”
云子言早在初见宋清澜之时,便留意到她素色中衣领口处,隐隐透出绷带轮廓,分明是受伤未愈之态,那笑容背后,藏着难掩的倦意,想必正被诸多棘手之事所困扰,只是未曾言说罢。
“姐姐快看!”时安忽尔玉指轻抬,指着庭院处惊呼。
原是宋时依儿时与时安一同栽下的那棵榆树,枝桠间依旧挂满了祈福红绸,在最为醒目的位置,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姐姐与阿安,岁岁常相伴”,正是时安离京前,爬树挂上的。
话音未落,时安已迫不及待地拽着宋时依往东院奔去,她脚步轻快,眉眼弯弯,兴奋道,“终是回家了,真好,姐姐,今日可否与我一同沐浴?”
她忆起初被宋时依捡回府中的前几年,宋时依对她关怀备至,为她洗漱,替她穿衣,二人时常一同沐浴。只是后来,不知何故,便不再如此了,此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而今,历经诸多磨难,终于又回到家中,姐姐已然成为她的挚爱之人,她定要达成在自家府上再次与姐姐共浴的心愿。
宋时依微微一怔,犹豫一瞬,旋即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她不禁想起带回时安之时,第一次替她沐浴的情景。小小的人儿,睁着懵懂且略带惧意的双眸,怯怯地凝视着自己,脏兮兮的面容,看似仅比她小几岁,却消瘦得令人心生怜悯,开口时,那软糯的一声,“姐姐,你真好”,至今仍在耳畔回响,宛如昨日之事。
出府前往京城之前,她未曾料到,与时安之间竟会经历如此之多。时光流转,她的阿安莫名变得不太一样,二人如今情投意合,往后,应是能一直相伴了吧。
宋清澜吩咐府中下人,将云子言与苏禾带去早已备好的房间歇息。江烬雪正欲回自己家中,却被宋清澜唤住了脚步。
二人并肩站在府门之前,宋清澜微微侧身,目光沉静如水,静静地看着江烬雪,沉声道:“你如今亲眼瞧见了,难道还不死心吗?此前与你说过,时依与时安早已心意相通,你却偏是不信,何苦来哉。”
她顿了顿,又接着言道:“上回同你提及之事,你可还记得?待这一战尘埃落定,你便能以女子之身封将,届时,你便不再只是你父亲的女儿江烬雪,而是蜀国堂堂正正的将军江烬雪,这可是你多年来心心念念,梦寐以求之事。”
宋清澜言辞恳切,一心想着宽慰江烬雪。自她回到边疆府上,江烬雪便追着她问宋时依之事,她将知晓的一切如实告知,可江烬雪竟是半分都不信,执意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可若没了宋时依,我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我十一岁束发从军之时,她夸赞我银甲映雪,最是好看。”
“她自双亲离世,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凡事皆努力要强,事事都逞强好胜,只因她心底明白,往后这世间再无人可让她依靠,我便是要让宋时依看到,我能成为她的依靠,能给予她安稳无忧的生活。”
“时安能给她什么?她什么都给不了。”
江烬雪双手紧攥成拳,面上满是不甘,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似是压抑着无尽的委屈。
“阿雪。”宋清澜见状,赶忙伸手按住她颤抖的双肩,微微提高了些声音,“你且看看时依,可曾对旁人这般笑过?你又何苦如此执着呢。”
江烬雪如梦初醒般,扯着嘴角笑得凄惶,涩声道:“我是绝不会放弃的。我怎会比不过那只会撒娇卖痴的…宋时依定会回心转意的,我们可是有着从小到大的情义,她怎会轻易忘却。”
言罢,她朝宋清澜挥挥手,强装出一副洒脱的模样,大步流星离去。
宋清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一声,宽慰完这个,还得去寻下一个。
傍晚时分,宋清澜将时安单独唤到了书房。
时安满心沉浸在即将与宋时依一同沐浴的喜悦里,面上笑容灿烂,高兴劲儿自白日起便一直未消。
宋清澜自桌案之上拿起一封信件,递与时安。
时安好奇接过,待打开信件,只匆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原本满含笑意的眼眸,瞬间被惊恐与痛苦之色填满,眉头紧紧蹙起,手中的信件被她颤抖的手捏得变了形,她慌张地开口唤道:“母亲……”
她忽地死死攥住宋清澜的衣袖,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地,悲戚言道:“我要去寻母亲。”未等宋清澜回应,她转身便急冲冲朝外奔去。
宋清澜见状,一把拉住莽撞之人,赶忙劝道,“我得知消息后,已派人去寻,前些时日,暗卫来报,见到过跟楚玉相似的身影,他既已偷偷来到此处,待寻到他,定能找到你母亲,你且再耐心等等。”
宋清澜略作思忖,抬眸看向时安,轻声询问道:“此事是否要告知时依?”
时安听闻,毫不犹豫地摇头,急切说道:“不要,公子别跟姐姐说。”
她怎忍心再让姐姐因自己的事而忧心忡忡。
她原本想着,将母亲托付给孟怀毅,皇宫之内,壁垒森严,母亲定能安然无恙等她归来,却不想,如今竟是这般糟糕的局面。
她看过那信件才知晓,楚玉竟也是名单上的漏网之鱼,他国奸细,楚玉逃亡之时,竟还有余力将她的母亲劫走,带到边疆之地。
这般行径,皆是因着她。
天色渐暗,时安心绪繁杂如麻,脚步虚浮,满心都在牵挂着母亲之事,不知不觉间,竟是一人走到了集市之上。
时安踉跄着扑到石桥栏边,桥下流水潺潺,映着惨白月色,桥头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朝着前方,悲愤大喊道:“楚玉,你给我出来。”
半晌。
忽有竹笛声破空而来,婉转悠扬,她抬眸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楚玉一袭墨色长衫,腰间坠着一块双鱼佩,温润儒雅之态尽显,目光紧紧锁住时安,朝她轻轻唤道:“阿锦,是在找我吗?”
楚玉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又道:“我可是等了阿锦好久呢。”